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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報時訊號一響

「看著它。」他靠近過來,他的身挨得很近。

「怎麼?想催眠我麼?沒用的,我不會跟你走。」我向後挪移著,不理他。

「不是啦,我是要你看著上面的秒針。」他把搖擺著的陀錶定下來。

「聽。」他說。我把耳朵靠近他手上的錶。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啦。」他啐了一口,好像有點不耐煩,「我是要你聽收音機上的廣播,快了,三﹑二﹑一‥‥」

「當報時訊號一響,現在是標準時間下午三點。咇!」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你的錶慢了五秒。」我說。

「那請你好好記住這五秒。當報時訊號一響,無論我們那時的時差是五秒還是五小時,無論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請你相信,我在想你。就算有一天,這隻錶不再動了,我們的時差一路的擴闊下去,由五秒變成五小時,由五小時變成五十年‥‥我還是在想你。」

他說到後來已經沒再看著我,然後他把陀錶塞到我手中。我征征地留在當地,我想抬起頭,但我的頸項好像已經跟我的思想距離了不只五秒。

「我走了。再見。」我猛地抬起頭,我看到他轉過了身。他跑得很快,比那咇一聲還快。

他為甚麼要跑呢?他為甚麼不抱我呢?我不知道。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彈淚斷絲記 (節錄)

小茜咬了咬牙,道:「我從來也沒有要求過你們信我。」轉身便走。張狄豪拉住了她,道:「小茜!」小茜手一甩,沒能摔開,張狄豪已一把捉住她雙手,道:「小茜,要走便一起走!」小茜腦海中猛地一閃,使勁摔脫了張狄豪雙手,向後退了兩步,顫聲道:「豪,你‥‥你別碰我。」

張狄豪趨前道:「小茜!」小茜向後退了一步,道:「豪,就當我今生欠了你罷,我和你 — 是不可能的。」張狄豪大聲道:「為甚麼?為甚麼?難道–」小茜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我根本不是江顯的丫環,我是他的女人!」此言一出,眼淚簌簌而下。

這話有如轟天雷響,張狄豪呆了一會,隨即道:「我不管你是誰,我只是要跟你在一起!」言訖一把捉住小茜雙手,捉得好緊好緊:「小茜,我不理你過去是誰,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今生今世跟我在一起?願不願意?」

小茜用盡全力想摔開張狄豪的手,但張狄豪只是直視著她,雙手絲毫不動。她咬了咬牙,拼命搖頭,哽咽道:「豪,這是不可能的!江顯已在我身上下了毒‥‥」語沒說完,只覺指尖一陣刺痛,抬頭看時,卻見張狄豪以劍在她指尖上劃了一個傷口,忙叫:「豪,你–」

張狄豪更不打話,將她拉近自己,忽然便將傷了的指尖放進自己口裏,猛力吮吸。小茜拼命掙扎,但張狄豪緊緊的抱著她,彷似害怕她會離開似的。

過了好一會,張狄豪才放開了她的手,聲音無比平靜:「現在你的血已進入了我的身體,你體內的毒想必木已鑽入我五臟六腑之中。即使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塊。」小茜雙目含淚,終於抱住張狄豪,伏在他肩上低泣了起來。

張狄豪輕輕拍打她背部,柔聲道:「沒事了。傷口是不是很痛?」小茜抬頭道:「豪,你 — 你為甚麼待我這樣好?」張狄豪道:「因為我愛你。小茜,我愛你!」這口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點猶豫。

小茜低泣道:「但我 –」張狄豪輕輕按住她咀唇,道:「我要你忘掉以前的一切,今後就只一心一意做我的妻子。」小茜垂頭道:「還可以做多少天?我 –」張狄豪道:「我不管。只要能跟你在一塊,即使是一時半刻,也強勝過一生沒有你。」

– 節錄自「彈淚斷絲記」第八回,第三百一十九頁。寫於九十年代前葉。

一月一日零時零分

(此故事真人真事改編)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時五十七分。

她抬頭看著鐘。每一年這個時候她都無可避免的緊張。

還有三分鐘。

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很冷,冷得她咳了起來。

十一時五十八分。

也許這一年不會再發生了。

她又坐了下來,看著家裏的電話。自她出生以來家裏的電話就從來沒有轉過號碼。有時她懷疑自己沒有把家居電話取消掉就只是為了保存著這個號碼。

十一時五十九分。

她站了起身,來回的走了幾步,卻又坐了下來。不到十秒鐘她又站起了身,來到了電話旁。

她的呼吸不自覺的變急速了。

終於來到一月一日零時零分。

電話沒有響。零分一秒、零分二秒、零分三秒‥‥

她定了神的看著秒針在跳。

也許是她看得太入神,所以當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還是給嚇了老大一跳。但她的反應還是很快。

「喂?」她接過了電話。

電話的那一端沒有聲,甚至連呼吸也沒有。

她咬著唇。她再沒說話。

就跟往年,大往年,再往年… 一模一樣。

零分三十秒、三十一、三十二‥‥

那邊廂也沒說話。她彷彿感到從握著的聽筒傳來他那一邊手心的暖。

四十五秒、四十六、四十七‥‥

她張開了咀,卻又閉上。她不知道她該說甚麼。難道她該說你好嗎?

五十七秒、五十八、五十九‥‥

電話掛斷了。

十五年前分手的那天,他告訴她,每一年的新年他都會撥電話給她,只要一天他還想她,只要一天他還生存,他都會致電給她。

已經十五年了。

然後她的眼淚就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熱湯

在往莫斯科的路上,總有一個老婦人給絡驛往來的人們端上熱湯,就算是多大的風雪也不改。

有一天,來了一個年青人,他捧著熱湯,就是不喝。

「怎麼不喝呢?」老婦問,「味道不對嗎?」

「很熱,會燙傷哦。」年青人回答。

「是嗎?那你要放多久才會喝呢?天氣這麼冷。」

「我小時候給燙傷過了,再等一會吧。」

雪越下越大了,年青人把手放到咀邊呵氣,過了好一會,還是沒喝下那碗湯。

「湯冷了就不好喝了。」老婦道,「即使再翻熱,冷了就始終是冷了。」

年青人呆呆的看著湯,緩緩道:「翻熱真的不行嗎?」

「味道沒那麼好的。而且要翻熱也有一個限度,放得太久,就連再好的湯也要不得的。」

年青人把碗端到咀邊,想喝,但就是沒勇氣喝下去,即使只是淺淺的那麼一口。然則他這個姿勢放得太久了,湯從咀唇邊傳來的熱度忽然間叫他吃不消,放是一個不小心,雪的一聲,整碗熱湯都倒了在雪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年青人趕忙道歉,看著熱湯從雪地裏變成蒸氣,再慢慢的冷卻了。再熱的湯遇到了這冷峻的天氣,最終還是會化成冰的。

「不打緊,還有呀。」老婦端來了另一碗湯。

年青人伸手去接,還是沒有立即喝下去。老婦人始終保持微笑,但還是沒有問年青人其實想不想喝湯。

而雪下得更大了,再熱的湯也還是熬不過。

愛我者死 – 第一節

第一節

她看不到。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臉重得叫她喘氣。矇矓中她好像覺得前額有些東西滑下,濕漉漉的,是下雨了嗎?

剛才有下過雨嗎?

「肇事車輛是一輛白色的奧廸,車身嚴重損壞,需要消防員支援。車內是兩名年輕男女,暫時未知身份。現場是紅棉路近婚姻註冊處。車牌號碼是“L.O.V.E.P.U.R.P.L.E”‥‥」

這是她意識模糊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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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ple」。

這是她醒過來想到的第一個字。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很刺眼。她用力的閤上了眼,待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才再張開。

看到的仍只是白。白色的天花,白色的牆。這是一個很陌生的房間,瀰漫著一片消毒藥水的氣味。她討厭這種氣味。這種氣味令她想吐。

她挪動了一下手臂,郤發覺被一根喉管插著。這裹是醫院沒錯。自己怎麼會在這兒的?

她努力想記起之前的事,但想到的只有一片空白。唯一在她腦海中閃過的是 「Purple」 這一個英文字。「Purple」就是紫色。紫色,聽起來很熟悉‥‥

「阿紫,你醒來了?」

這個時候,她才發覺在床邊的一張椅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她的臉看上去有點蒼桑,一雙眼都通紅了。阿紫。這是自己的名字沒錯。她記得。

她定晴的看著眼前的婦人。 這婦人看上去很熟悉,但她不記得。那婦人俯前了身,忽地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想縮開,但反應有點慢,還是給握著了。

「妳醒來了。終於醒來了。謝天謝地,多謝觀音蓓薩保佑。」

她看著那婦人哭了,但她還是記不起。

「媽?」她試探著問。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那婦人只是不停的重覆著這句,然後站起身來,「我先去告訴爸,妳休息會兒。醫生還說妳可能會短暫的失憶。現在還不是很好嗎?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婦人。她不忍心告訴她,她不記得。除了「阿紫」這個稱謂之外,她甚麼也不記得。

* *******************************

「她已醒過來了。」

「謝謝。」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生得不很高,但很健碩。「我可以問她幾句話嗎?」

「那得要稍等一下。我們要先磪認一下她的情況,她已經昏迷了超過四十八小時。」在那男人面前的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醫生,「也許你可以先問一下她的父母,她的父親剛剛趕來了。」

「是嗎?謝謝你。」那男人頷了頷首,看著醫生轉過身,才把手中吃剩的麵包劑進口中。

他看了看手錶。早上九時十七分。然後他再看了看醫院大堂的大鐘。早上九時二十分。他媽的,這隻勞力仕說不定是冒牌貨,總是走著走著越走越慢,跟他的警官生涯一模一樣。

他用力的抖了抖外衣,把掛在裹面的警員証件掛到外面。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白禮」。他是一名督察,已經當了差差不多十年。他算不上特別喜歡現在的工作,甚至可以說,是越來越不喜歡。只是,都習慣了。

都習慣了。這是多麼悲哀的一種感覺。

白禮苦笑了一下,掏出了幾個硬幣,然後走到咖啡機前面,要了一杯熱咖啡,不加煻的。

這幾年他都喜歡喝苦的,調劑一下其他的東西就都沒那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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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禮把手交疊在桌上,看著眼前的一對夫婦。他們兩個看上去都大概是五十餘歲。左手面的男人生得很高,站直的時候該比自己高半個頭,只是身型有點瘦削,他的手看上去乾燥但穩定,看來不像是靠勞力幹活的,眼鏡下雙眼很有神。右手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有點胖,但皮膚很白,看上去年輕的時候大概還可能相當的漂亮,但現在都過去了。她的眼睛看上去有點浮腫,應該是哭了很久。

「楊先生,楊太太。」白禮緩緩地道,聲調放得很慢,「關於你們女兒‥‥」

「不關阿紫的事。」楊太太搶著說。楊先生給她打了一個眼色,沒能止住。

白禮心中一動,把手張開,輕描淡寫的喝了一口咖啡。這不是他所預期的反應。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楊太太。

「我太太的意思是,車禍不會是我女兒造成的。」楊先生搶著說。

「是嗎?」白禮放下了咖啡,他的一雙眼還是看著楊太太。

「真的跟阿紫沒關係。」楊太太道,「警官,她的命已經很苦。」

「是嗎?」白禮還是不置可否,「你們都待她不好嗎?」

他們兩個都被他的說話呆住。這些人還真的沒甚麼幽默感。白禮清了一下喉嚨,道:「我是說笑的。你們說她命苦,我還以為好粵語長片那個樣子,自少給後父後母欺侮之類。」

「我們都很疼她。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楊先生道,「我們就只有那麼的一個女兒。」

白禮沒說話,他的目光又回到楊太太身上。

「這已是第四次了。」她說。

「甚麼意思?」白禮揚了揚眉,「這是她第四次進醫院了?」

「不。」楊太太垂下了頭,一字一頓地道:「這已是她第四個男朋友意外身亡。」

閉著眼睛說愛妳

「愛我嗎?」

妳對著我笑,一雙眼睜得老大。那一刻妳比這世上的一切都可愛。

「嗯。」我漫應了一聲,點起了香煙,用力的吸了一口。尼古丁充塞著我的神經,我彷彿對一切都有點冷感。

「你都沒看著我說。」妳在撒嬌。這是一個女人第二最難抗拒的時候。

我想糾正妳,其實我甚麼也沒有說。但我沒有那樣做。我只是笑了一下,抓住了妳的手,我不忍心告訴妳,我想起了另一個她,一個我曾經愛得刻骨的她。原本早已塵封的往事,就那麼的忽然間在妳剛才閉上眼睛索吻的時候洶湧翻飛起來。吻妳的時候我的心在狂跳,我發覺自己想在妳的口中找尋她的舌頭。我們的舌尖雙碰糾纏,但我的心卻在記憶中輾轉沉澱。

然後到了這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為甚麼愛上了妳。妳的眼臉很像她,就好像粉白色玫瑰的花瓣般帶著一絲絲粉紅色的紋理,脆弱得會隨時掉下來一般。很美。每次我吻下來的一刻,心頭總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悸動。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一點悸動代表的是甚麼。

但這已沒有任何意義了。這一刻的她不曉得在地球的甚麼角落。也許在我們剛才擁抱的時候她也在接受別的男人的撫摸,口中輕輕嚶嚀著那個男人的名字。不,她都不會喊男人的名字,她都是把我們喚做「親愛的」,這樣就不會出任何差錯。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這是茱麗葉在莎士比亞的名劇中所說的話。也許名字本身不帶有任何意義,就好像玫瑰不會因為不再叫玫瑰就失色了。但至少,當你喚著玫瑰的時候,它起碼知道你看著它時心裏想的還是它。

「在想甚麼?」妳問,捉著我的手緊握了一下。

「沒甚麼。」我答。我很想她。

「你抽煙的時候都在想甚麼?」

我的眉頭不禁皺了一下。我抽煙的時候都在想甚麼?忽然間我覺得很害怕。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把煙用力的抽了一下。

「親愛的,可以給我做點甚麼嗎?」我問。

「嗯?」妳看著我,眼睛還是那麼大。

「可以睜開眼睛吻我嗎?」

哭了

長長的睫毛慢慢的抖動,一顆豆大的水珠終於受不住壓力慌張地從她白如凝脂的面孔滾下來。

她哭了。

不,那不是哭,是泣。哭是有聲音的,她沒有。她甚至沒有抽搐著鼻子,就這樣靜靜的,任由那淚水流下她可愛的面頰。

淚水流落到她的咀唇上,那個他曾經親過了十七遍的咀角。是的,是十七遍,因為他每一次親她,她都在日記上留下了記號。每一次的親吻,她都好像把自己交給他多一點點。每一次他的咀唇覆上她的時候,她好像暫且真的成為了他的女人。

只是,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女人。

她任由淚水滲進了咀角,本來只是咸的淚水此刻嚐上去彷彿仍有點兒甜。是因為想起了他的緣故,還是因為咀上塗上了他送的唇彩?她茫然。

用力的抽了一下鼻子,她還是堅拒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終於滾下了她美得近乎完美的腮邊,無聲的落到她腳前的地面。

只是那不是地面,那只是她雙足跟前的一小塊沒有上灰的階磚。地面是在那之前半呎之後,十七層樓以下的方圓。

她抬著頭望天,讓淚水混亂了自己的視線;她閉上眼睛,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前面。

黑色的我拖著白色的妳

妳站在教堂門前,白色的婚紗蓋過了一級又一級的階磚。一個西裝筆挺的小孩拉著婚紗的尾擺,正在對拿著花球的小女孩扮鬼臉。女孩不理啋他,自顧自的把頭埋在那好大的玫瑰花中,看上去有點像一隻胖胖的蜜蜂在採著花蜜一般。

陽光從教堂的門外射進來,穿過妳頭上的白紗輕吻著妳的臉。妳晳白的皮膚在光線下美得好像吹彈得破,臉蛋顯得有點桃紅色的,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太熱。妳抬起了左手,好像想輕輕的咬一咬自己的指頭,大概這才想到自己戴著白色的手套,慢慢的垂下了手。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從最小的手指頭逐隻逐隻的仔細看著,彷彿可以看穿手套裏面自己的雙手。

我跪在祭台前,垂下了頭,雙手合什著,感激著上天賜給我的所有。黑色的衣袖顯得我的手有點蒼白,粉紅色的眼鏡框顯得我有點輕浮。我站直了身,刻意加高了的黑色皮鞋把我拉長得有點消瘦。我吁了口長氣,回頭看了看妳,妳就只是看著我,笑著的眼彷彿如陽光一樣叫我在寒冷的天氣中有點暖流。

拿著花球的小女孩走到妳跟前,向妳投訴那小男孩在向她扮鬼臉。妳牽著她的手,剎那間看上去有點母性的溫柔。她把花球交到妳的手,轉過身對著那小男孩吐了吐舌頭,然後昂然宣佈:「你這小鬼再向我扮鬼臉我就以後都不再跟你玩跟你拖手。」

妳掩著咀笑了,頭上的白紗微微的顫抖,陽光隨著婚紗的顫動在妳眼中畫上不同的光彩,叫妳即使咪著眼還是顯得那麼的美態優秀。妳的笑聲如銀鈴般在教堂內迴響起來,就像一顆小石頭在湖面上擦過,一下兩下三下的在水面上盪漾著溫柔。

攝影師來到我跟前,跟我訴說他會站在教堂的另一邊,從遠處的拍著妳走進來的每一步每一履。我點了點頭,告訴他妳那一邊的臉比較好看,告訴他要避免影到妳笑得太燦爛的時候。他定晴的看著我,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告訴他妳笑的時候,我總是拍得不夠好不夠專注,總是拍得妳好像木頭。

妳的母親叫住了我,要我看看教堂的門口,說門口的鐘掛得有點太高,不曉得拍照的時候會不會拍不到,然後她對我說今天很冷,要我勸勸妳先把披肩蓋上,因為妳怎麼說也不聽她那一套。我笑著對她說不用擔心得太多太過操勞,因為今天以後的所有一切,我都會盡力做到最好。

我最好的朋友邁著大步,告訴我一切都已經準備好,然後拍著我肩膀,說很高興我走到這一步。我笑說今後不能再跟我發牢騷,因為我的情況會比他的更糟。他搖著頭嘆著氣,只說了一句:你真的決定了要走我的舊路。

我點頭,轉身看著我的母親在祈禱。她看到我,抓著我的手臂上下的擦著,眼淚在她的眼窩裏滾動。她說我長大了,我說我會很好。我輕輕的擁了她一下,告訴她不用再為我操勞。是妳教曉了我,甚麼叫作孝道,即使在表面上,我看上去不算那麼的好。

妳看著我來到妳的身傍,咬著咀唇臉孔紅得像一個熟透了的桃。我輕輕把手放在妳的腰枝,妳嚶嚀了一聲身子微微的顫動。我笑妳到現在還沒習慣我的擁抱,妳說我太多鬼主意不曉得我會怎麼做。

「難不成我現在會抱起妳嗎?」

「你敢,」妳鼓起了腮,「你信不信你惹怒我我會走掉。」

「妳捨得嗎?」我笑。

「怎麼不捨得?」妳皺著鼻子,「我就走給你看。」

「好好好。是我不捨得。」我輕輕的抓著妳的手,「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再讓妳跑掉了。」

妳笑了,笑的很甜。妳的手心隔著手套還是傳來一陣溫暖,我感覺到妳的手在顫抖。妳的眼角緩緩滾了一顆淚珠,我輕輕的把它擦掉。妳的鼻子紅了,就好像當初我吻妳的時候。

「冷嗎?」我問。

妳搖了搖頭。

「很緊張?」

「唔。」

「為甚麼?妳都要嫁給我了。」

「就是要嫁給你才緊張,你是個壞人。」

「真的嗎?」我眨著眼,「我有多壞?」

「壞得要我一輩子看著你才安心。」妳咬著牙說,很美。

光線從遠處屋角的十字架照進來,把妳面上白紗的陰影蓋上妳的臉。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心目中最漂亮最幸福的公主,我就是看到陰影打在妳面上也還覺得心痛。我握緊了妳的手沒有說話,因為我相信妳從我的手心中感覺到我每一下脈搏都在說著愛妳。

教堂的鐘聲響起,天空藍得像一望無際的海洋。在門外的相片中有著我和妳,拖著手在海邊看著一片汪洋,旁邊寫著的是那麼的兩行字。

「天主在天受光榮,主愛的人在世享平安。」

紅綠燈

我回到出事的那個街角,靜靜的蹲在地上,看著來去的車輛。

想起了妳。

淚,慢慢地從擦傷了的眼角滲了下來,一滴,兩滴‥‥我哭了。

這是‥‥我最後一眼看到妳的地方。

「是你啊。」

是那一把熟悉而甜蜜的聲線。我驀地抬頭,赫然看到妳站在馬路的另一端,在紅綠燈側邊低下頭幽幽的看著我。

怎麼‥‥

「為甚麼哭呢?」妳問。

「妳‥‥妳不是‥」我呆住,忽然間空氣好像凝固住了,好冷。

妳慢慢的從馬路的那一端向我靠過來,一下子便來到我的跟前。我看不到妳的腳在動,我感受不到妳的溫暖,我甚至嗅不到妳身上我最愛的那股氣味。

「我好冷。」妳說,咬著唇,「親親我,抱抱我。」

我伸出雙手,但任我再努力,也碰不到妳。我看著自己的手指從妳的身上穿過,我再用力,也已無法抓得住妳。

「對不起‥」我聽到自己那樣說,「對不起,我沒想過會那樣‥‥」

「是嗎?」妳定晴的看著我,「是真的嗎?」

「我‥我錯了。」我的眼淚如缺堤般落下,「對不起,我控制不到,我不該喝酒,我不該不聽妳的話‥‥」

「那是酒精的錯哪,」妳說,「就好像那次你摑了我一巴,是因為酒精的錯;就好像那次你硬要我的身子,是因為酒精的錯;就好像那次你把我丟在路邊,都是酒精的錯‥‥」

「對不起‥‥是我‥是我傷害了妳,」我哽咽著,「都是我‥‥」

「就好像這次車禍,都只是酒精的錯。」妳看著我。

「對不起,我不該不聽妳的話。」

「都沒關係了。」妳說,「都已經‥‥沒關係了。」

「原諒我,」我抬起頭,想捉住妳的手,但捉到的只有空氣,「原諒我,好嗎?」

「本來,我真的有想過跟你一生一世的。」妳頓了一下,「現在,我不是已跟你一生一世嘛?」

我靜靜的看著妳,妳還是那樣的漂亮,但我從妳的瞳孔中,看不到自己。

我看到的,就只有妳瞳孔中反照著的那紅色的交通燈號。那一晚我沒有看清楚的交通燈號。

「雖然,」妳說,「只有我自己的一生一世‥‥」

「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掉妳的‥‥」

「都沒關係了,」妳慢慢的從我身前移開,「都沒關係了‥‥」

「我真的很愛妳,但我卻親手把妳害死‥‥妳會原諒我嗎?」我拉不住妳的身影,「妳會原諒我吧?」

但妳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一切彷彿都像沒有發生過,留下我獨個坐在路旁,還有身邊的空酒瓶。

紅綠燈在跳著,但妳的脈搏已經不會再跳了。

Pinkful

「喜歡新領帶嗎?」她問。

「喜歡。」我聽到自己說,「只要是粉紅色的,我都喜歡。」

「為甚麼?」

「因為粉紅色讓女孩子顯得沒那麼蒼白。」我答。因為我好害怕妳變得蒼白。

因為妳好喜歡粉紅。

這麼的一番話,我曾幾何時一直想對妳說,但妳已經不再在我身邊了。

「但你可不是女孩子,雖然也有點蒼白,」她靠向我,拈高腳尖替我整理粉紅色的領帶,
「我就真沒認識過男人像你那樣喜歡粉紅的。」

我笑。

「還有呀,」她把一個文件袋小心翼翼的放進找手裏,「我給你覆看了一次,你又把字打
錯了,是 Painful 不是 Pinkful。你怎麼老是錯這個的,也不怕笑壞了人家。」

我的心隱隱抽了一下。曾經何時我整天價的抖正妳的那個錯字,現在我總是會寫錯。那時
候妳老是翹起咀唇的啐我,說妳怕痛,連寫都怕,所以就只是寫 Pink 不寫 Pain。

「那裏哪?」我把文件番過來,她靠攏過來,指著上面老大的一隻字:Pinkful。

只是這不是我打的文件,我把客戶的影印本錯誤的夾進來了。

我整個人呆住,就只是看著 Pinkful 那個錯字。黑漆的字體彷彿在我眼前變得粉紅,模
糊的在我眼前跳動。

「怎麼嘛?」我的妻子望著我,「要給我一個吻才肯走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塗了粉紅色唇膏的咀唇。

然後忽然間我的心變得很痛。

粉紅般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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