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小說’ Category

哭了

長長的睫毛慢慢的抖動,一顆豆大的水珠終於受不住壓力慌張地從她白如凝脂的面孔滾下來。

她哭了。

不,那不是哭,是泣。哭是有聲音的,她沒有。她甚至沒有抽搐著鼻子,就這樣靜靜的,任由那淚水流下她可愛的面頰。

淚水流落到她的咀唇上,那個他曾經親過了十七遍的咀角。是的,是十七遍,因為他每一次親她,她都在日記上留下了記號。每一次的親吻,她都好像把自己交給他多一點點。每一次他的咀唇覆上她的時候,她好像暫且真的成為了他的女人。

只是,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女人。

她任由淚水滲進了咀角,本來只是咸的淚水此刻嚐上去彷彿仍有點兒甜。是因為想起了他的緣故,還是因為咀上塗上了他送的唇彩?她茫然。

用力的抽了一下鼻子,她還是堅拒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終於滾下了她美得近乎完美的腮邊,無聲的落到她腳前的地面。

只是那不是地面,那只是她雙足跟前的一小塊沒有上灰的階磚。地面是在那之前半呎之後,十七層樓以下的方圓。

她抬著頭望天,讓淚水混亂了自己的視線;她閉上眼睛,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前面。

黑色的我拖著白色的妳

妳站在教堂門前,白色的婚紗蓋過了一級又一級的階磚。一個西裝筆挺的小孩拉著婚紗的尾擺,正在對拿著花球的小女孩扮鬼臉。女孩不理啋他,自顧自的把頭埋在那好大的玫瑰花中,看上去有點像一隻胖胖的蜜蜂在採著花蜜一般。

陽光從教堂的門外射進來,穿過妳頭上的白紗輕吻著妳的臉。妳晳白的皮膚在光線下美得好像吹彈得破,臉蛋顯得有點桃紅色的,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太熱。妳抬起了左手,好像想輕輕的咬一咬自己的指頭,大概這才想到自己戴著白色的手套,慢慢的垂下了手。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從最小的手指頭逐隻逐隻的仔細看著,彷彿可以看穿手套裏面自己的雙手。

我跪在祭台前,垂下了頭,雙手合什著,感激著上天賜給我的所有。黑色的衣袖顯得我的手有點蒼白,粉紅色的眼鏡框顯得我有點輕浮。我站直了身,刻意加高了的黑色皮鞋把我拉長得有點消瘦。我吁了口長氣,回頭看了看妳,妳就只是看著我,笑著的眼彷彿如陽光一樣叫我在寒冷的天氣中有點暖流。

拿著花球的小女孩走到妳跟前,向妳投訴那小男孩在向她扮鬼臉。妳牽著她的手,剎那間看上去有點母性的溫柔。她把花球交到妳的手,轉過身對著那小男孩吐了吐舌頭,然後昂然宣佈:「你這小鬼再向我扮鬼臉我就以後都不再跟你玩跟你拖手。」

妳掩著咀笑了,頭上的白紗微微的顫抖,陽光隨著婚紗的顫動在妳眼中畫上不同的光彩,叫妳即使咪著眼還是顯得那麼的美態優秀。妳的笑聲如銀鈴般在教堂內迴響起來,就像一顆小石頭在湖面上擦過,一下兩下三下的在水面上盪漾著溫柔。

攝影師來到我跟前,跟我訴說他會站在教堂的另一邊,從遠處的拍著妳走進來的每一步每一履。我點了點頭,告訴他妳那一邊的臉比較好看,告訴他要避免影到妳笑得太燦爛的時候。他定晴的看著我,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告訴他妳笑的時候,我總是拍得不夠好不夠專注,總是拍得妳好像木頭。

妳的母親叫住了我,要我看看教堂的門口,說門口的鐘掛得有點太高,不曉得拍照的時候會不會拍不到,然後她對我說今天很冷,要我勸勸妳先把披肩蓋上,因為妳怎麼說也不聽她那一套。我笑著對她說不用擔心得太多太過操勞,因為今天以後的所有一切,我都會盡力做到最好。

我最好的朋友邁著大步,告訴我一切都已經準備好,然後拍著我肩膀,說很高興我走到這一步。我笑說今後不能再跟我發牢騷,因為我的情況會比他的更糟。他搖著頭嘆著氣,只說了一句:你真的決定了要走我的舊路。

我點頭,轉身看著我的母親在祈禱。她看到我,抓著我的手臂上下的擦著,眼淚在她的眼窩裏滾動。她說我長大了,我說我會很好。我輕輕的擁了她一下,告訴她不用再為我操勞。是妳教曉了我,甚麼叫作孝道,即使在表面上,我看上去不算那麼的好。

妳看著我來到妳的身傍,咬著咀唇臉孔紅得像一個熟透了的桃。我輕輕把手放在妳的腰枝,妳嚶嚀了一聲身子微微的顫動。我笑妳到現在還沒習慣我的擁抱,妳說我太多鬼主意不曉得我會怎麼做。

「難不成我現在會抱起妳嗎?」

「你敢,」妳鼓起了腮,「你信不信你惹怒我我會走掉。」

「妳捨得嗎?」我笑。

「怎麼不捨得?」妳皺著鼻子,「我就走給你看。」

「好好好。是我不捨得。」我輕輕的抓著妳的手,「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再讓妳跑掉了。」

妳笑了,笑的很甜。妳的手心隔著手套還是傳來一陣溫暖,我感覺到妳的手在顫抖。妳的眼角緩緩滾了一顆淚珠,我輕輕的把它擦掉。妳的鼻子紅了,就好像當初我吻妳的時候。

「冷嗎?」我問。

妳搖了搖頭。

「很緊張?」

「唔。」

「為甚麼?妳都要嫁給我了。」

「就是要嫁給你才緊張,你是個壞人。」

「真的嗎?」我眨著眼,「我有多壞?」

「壞得要我一輩子看著你才安心。」妳咬著牙說,很美。

光線從遠處屋角的十字架照進來,把妳面上白紗的陰影蓋上妳的臉。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心目中最漂亮最幸福的公主,我就是看到陰影打在妳面上也還覺得心痛。我握緊了妳的手沒有說話,因為我相信妳從我的手心中感覺到我每一下脈搏都在說著愛妳。

教堂的鐘聲響起,天空藍得像一望無際的海洋。在門外的相片中有著我和妳,拖著手在海邊看著一片汪洋,旁邊寫著的是那麼的兩行字。

「天主在天受光榮,主愛的人在世享平安。」

紅綠燈

我回到出事的那個街角,靜靜的蹲在地上,看著來去的車輛。

想起了妳。

淚,慢慢地從擦傷了的眼角滲了下來,一滴,兩滴‥‥我哭了。

這是‥‥我最後一眼看到妳的地方。

「是你啊。」

是那一把熟悉而甜蜜的聲線。我驀地抬頭,赫然看到妳站在馬路的另一端,在紅綠燈側邊低下頭幽幽的看著我。

怎麼‥‥

「為甚麼哭呢?」妳問。

「妳‥‥妳不是‥」我呆住,忽然間空氣好像凝固住了,好冷。

妳慢慢的從馬路的那一端向我靠過來,一下子便來到我的跟前。我看不到妳的腳在動,我感受不到妳的溫暖,我甚至嗅不到妳身上我最愛的那股氣味。

「我好冷。」妳說,咬著唇,「親親我,抱抱我。」

我伸出雙手,但任我再努力,也碰不到妳。我看著自己的手指從妳的身上穿過,我再用力,也已無法抓得住妳。

「對不起‥」我聽到自己那樣說,「對不起,我沒想過會那樣‥‥」

「是嗎?」妳定晴的看著我,「是真的嗎?」

「我‥我錯了。」我的眼淚如缺堤般落下,「對不起,我控制不到,我不該喝酒,我不該不聽妳的話‥‥」

「那是酒精的錯哪,」妳說,「就好像那次你摑了我一巴,是因為酒精的錯;就好像那次你硬要我的身子,是因為酒精的錯;就好像那次你把我丟在路邊,都是酒精的錯‥‥」

「對不起‥‥是我‥是我傷害了妳,」我哽咽著,「都是我‥‥」

「就好像這次車禍,都只是酒精的錯。」妳看著我。

「對不起,我不該不聽妳的話。」

「都沒關係了。」妳說,「都已經‥‥沒關係了。」

「原諒我,」我抬起頭,想捉住妳的手,但捉到的只有空氣,「原諒我,好嗎?」

「本來,我真的有想過跟你一生一世的。」妳頓了一下,「現在,我不是已跟你一生一世嘛?」

我靜靜的看著妳,妳還是那樣的漂亮,但我從妳的瞳孔中,看不到自己。

我看到的,就只有妳瞳孔中反照著的那紅色的交通燈號。那一晚我沒有看清楚的交通燈號。

「雖然,」妳說,「只有我自己的一生一世‥‥」

「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掉妳的‥‥」

「都沒關係了,」妳慢慢的從我身前移開,「都沒關係了‥‥」

「我真的很愛妳,但我卻親手把妳害死‥‥妳會原諒我嗎?」我拉不住妳的身影,「妳會原諒我吧?」

但妳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一切彷彿都像沒有發生過,留下我獨個坐在路旁,還有身邊的空酒瓶。

紅綠燈在跳著,但妳的脈搏已經不會再跳了。

Pinkful

「喜歡新領帶嗎?」她問。

「喜歡。」我聽到自己說,「只要是粉紅色的,我都喜歡。」

「為甚麼?」

「因為粉紅色讓女孩子顯得沒那麼蒼白。」我答。因為我好害怕妳變得蒼白。

因為妳好喜歡粉紅。

這麼的一番話,我曾幾何時一直想對妳說,但妳已經不再在我身邊了。

「但你可不是女孩子,雖然也有點蒼白,」她靠向我,拈高腳尖替我整理粉紅色的領帶,
「我就真沒認識過男人像你那樣喜歡粉紅的。」

我笑。

「還有呀,」她把一個文件袋小心翼翼的放進找手裏,「我給你覆看了一次,你又把字打
錯了,是 Painful 不是 Pinkful。你怎麼老是錯這個的,也不怕笑壞了人家。」

我的心隱隱抽了一下。曾經何時我整天價的抖正妳的那個錯字,現在我總是會寫錯。那時
候妳老是翹起咀唇的啐我,說妳怕痛,連寫都怕,所以就只是寫 Pink 不寫 Pain。

「那裏哪?」我把文件番過來,她靠攏過來,指著上面老大的一隻字:Pinkful。

只是這不是我打的文件,我把客戶的影印本錯誤的夾進來了。

我整個人呆住,就只是看著 Pinkful 那個錯字。黑漆的字體彷彿在我眼前變得粉紅,模
糊的在我眼前跳動。

「怎麼嘛?」我的妻子望著我,「要給我一個吻才肯走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塗了粉紅色唇膏的咀唇。

然後忽然間我的心變得很痛。

粉紅般的痛。

門外

「啪!」

「你放手。」

「妳夾住了我的手,我放不開。」

我和她相隔著戀人一般的距離,如果不是中間隔著了一道兩寸厚的木門,我大概還可以嗅到她丁香花香水的氣味。

我們之間的曾經接近得容不下一塊樹葉的脈絡。

「是你不讓我關門,不然根本就不會夾著你。」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給她家的大門夾著,彷彿看著的是別人的手掌。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的表皮給磨損了,理應很痛;但我卻不很感覺到。痛的是我的心,其他的一切都似乎變得有點陌生。

「對不起。」我聽到自己說。

「我鬆開門,但你不可以進來。」我聽到她說。

「我可不可以再看妳一眼?」

「不可以。」門本已稍稍的被拉開,她說了這麼一句,又按了下來。我吃痛,「噫」了一下。

「為甚麼?」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抬頭,想從門縫中看到她,那怕只是一抺眼眉。

「我真的‥‥有那麼的討妳厭嗎?」

她沒說話,我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你可以走了嗎?」良久,她才說了這麼的一句。

「這個‥‥」我揚了揚左手拿著的一疊信紙,想說甚麼,終究,還是放棄。

「我已經說過,我不要。」她狠狠地說,「你的東西,以後我也不要。」

我的左手垂了下來,手上的紙張一張又一張的從我的指縫間逃掉,沙拉拉的都掉在地上,就好像我和妳之間的感情,剎那間都溜得無影無蹤。

「你現在,」她如行刑官似的宣怖,「可以走了。」

「哦。」我應了這麼的一句。這曾經是我和她之間的一句妮語,她曾經每聽到的時候,都會格格的啐笑我。

但現在她沒有任何反應。即使有,那也是大門後我再也無法看得到的情景。

緩緩的,她把大門拉開了淺淺的一扇,我把右手鬆開,想偷偷的再看她一眼,但還是不敢。

我害怕看到她無情的眼睛。

「嘭!」她把大門關上,沒有留下一絲的餘地。因為門關上而刮起的一陣風,把剛掉在地上的紙張翻起,頭頂昏黃的燈泡照在紙上,使它們看上來有點因為年月而發黃,但也照亮了紙上我親手寫下每一筆一劃的妳。

滴答。

滴答。

滴答。

字慢慢的化了開來,溶成了看不到的一團。再黑漆的筆墨也抵不住淚水的沖擊,妳的名字終究也要被沖化掉。

我哭了。一滴,兩滴,三滴,淚水如缺堤般倒下來。我的右手握著拳,血從剛才被夾住的傷口中慢慢的滲出來。我感覺不到傷口的痛楚,看著一地如落花似的妳的名字,我緩緩的坐了下來。

在門外,一塊黃色招牌如月亮般照耀著我,上面寫著「純情少女」四個字,彷彿在諷刺我和妳的悲哀。

Lâcher

那一天,你跟我說,我的名字是左右掉轉了的。

我不明白,拖著你的手,嚷著要你告訴我。 你說,「L」代表左,「R」代表的卻是右。我的名字卻是「L」在最右手邊,「R」反而在左面的第一位。這不是掉轉了是甚麼?

那怎麼辦?你說,要將兩個字母反過來寫才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Lâcher」這個字。 「Lâcher」是法文,解作釋放。然後你告訴我,我們都要學懂釋放。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我仍記得我整整的纏了你一整天,問你甚麼時候學起法語來了。 但後來,我還是明白了。

因為那是我最後一天看到你。 我的名字今天仍叫作「Rachel」。因為,我還沒學懂放開。

因為,你一直都用那個名字叫我。

一月中的陌生人

夜了,風很冷。她抱著一張又張的毛氈,把自己一層又一層的包起來,薄的,厚的,手織的,羊毛的,層層疊疊,就好像一個洋蔥一樣。她仔細的把毛被的對角都整理好,把自己完全封住在裏面,就只剩下漂亮的臉頰像是雪人的眼睛般鳥瞰著四周。

風,再也吹不到她俏麗的肩膀,然而再也吹不走她戚然的哀傷。然,洋蔥是催淚的,征征地,她哭了,珍珠般的淚水在她的眼眸中晶瑩滾動,積著,積著,終於偷偷溜下了她白玉般的臉龐。她的雙手早已給一層又一層的保護封住了,拭不走淚水,也釋不著哭泣的理由,就好像人家要把洋蔥切開的時候一樣,不由自主的便哭了。她脆弱的肩膀在被窩中抖動,但都給遮蔽住了,人家都看不到,憐不住,沒有人體會到那給封住了的悲哀。

風更冷了,她把自己封得把緊。淚一直的在跑,心一直的在抽。哭累了睡,睡醒了還是哭。她害怕給人看到自己哭,她更害怕就一直的更眼睛都哭得要盲了。風怎麼還不停下來,為甚麼要這麼冷?為甚麼哭泣後不會暖和一點?

驀地,她感到一股暖意輕輕掃過自己的臉頰。那是一塊白得像她手心的手巾,輕輕的,淡淡的,抹去了她臉上的淚痕。從手巾傳過來溫柔的體溫,像陽光般融化冰雪一樣的淚印。慢慢地,她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龐,淚眼朦朧中彷彿看到他眸中流露過歉疚的眼神,像在埋怨自己要她哭過了這年頭的人生。

這一夜,她遇上了一個陌生人﹔她的世界,從此不再陌生。

Return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