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她看不到。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臉重得叫她喘氣。矇矓中她好像覺得前額有些東西滑下,濕漉漉的,是下雨了嗎?
剛才有下過雨嗎?
「肇事車輛是一輛白色的奧廸,車身嚴重損壞,需要消防員支援。車內是兩名年輕男女,暫時未知身份。現場是紅棉路近婚姻註冊處。車牌號碼是“L.O.V.E.P.U.R.P.L.E”‥‥」
這是她意識模糊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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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ple」。
這是她醒過來想到的第一個字。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很刺眼。她用力的閤上了眼,待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才再張開。
看到的仍只是白。白色的天花,白色的牆。這是一個很陌生的房間,瀰漫著一片消毒藥水的氣味。她討厭這種氣味。這種氣味令她想吐。
她挪動了一下手臂,郤發覺被一根喉管插著。這裹是醫院沒錯。自己怎麼會在這兒的?
她努力想記起之前的事,但想到的只有一片空白。唯一在她腦海中閃過的是 「Purple」 這一個英文字。「Purple」就是紫色。紫色,聽起來很熟悉‥‥
「阿紫,你醒來了?」
這個時候,她才發覺在床邊的一張椅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她的臉看上去有點蒼桑,一雙眼都通紅了。阿紫。這是自己的名字沒錯。她記得。
她定晴的看著眼前的婦人。 這婦人看上去很熟悉,但她不記得。那婦人俯前了身,忽地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想縮開,但反應有點慢,還是給握著了。
「妳醒來了。終於醒來了。謝天謝地,多謝觀音蓓薩保佑。」
她看著那婦人哭了,但她還是記不起。
「媽?」她試探著問。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那婦人只是不停的重覆著這句,然後站起身來,「我先去告訴爸,妳休息會兒。醫生還說妳可能會短暫的失憶。現在還不是很好嗎?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婦人。她不忍心告訴她,她不記得。除了「阿紫」這個稱謂之外,她甚麼也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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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醒過來了。」
「謝謝。」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生得不很高,但很健碩。「我可以問她幾句話嗎?」
「那得要稍等一下。我們要先磪認一下她的情況,她已經昏迷了超過四十八小時。」在那男人面前的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醫生,「也許你可以先問一下她的父母,她的父親剛剛趕來了。」
「是嗎?謝謝你。」那男人頷了頷首,看著醫生轉過身,才把手中吃剩的麵包劑進口中。
他看了看手錶。早上九時十七分。然後他再看了看醫院大堂的大鐘。早上九時二十分。他媽的,這隻勞力仕說不定是冒牌貨,總是走著走著越走越慢,跟他的警官生涯一模一樣。
他用力的抖了抖外衣,把掛在裹面的警員証件掛到外面。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白禮」。他是一名督察,已經當了差差不多十年。他算不上特別喜歡現在的工作,甚至可以說,是越來越不喜歡。只是,都習慣了。
都習慣了。這是多麼悲哀的一種感覺。
白禮苦笑了一下,掏出了幾個硬幣,然後走到咖啡機前面,要了一杯熱咖啡,不加煻的。
這幾年他都喜歡喝苦的,調劑一下其他的東西就都沒那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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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禮把手交疊在桌上,看著眼前的一對夫婦。他們兩個看上去都大概是五十餘歲。左手面的男人生得很高,站直的時候該比自己高半個頭,只是身型有點瘦削,他的手看上去乾燥但穩定,看來不像是靠勞力幹活的,眼鏡下雙眼很有神。右手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有點胖,但皮膚很白,看上去年輕的時候大概還可能相當的漂亮,但現在都過去了。她的眼睛看上去有點浮腫,應該是哭了很久。
「楊先生,楊太太。」白禮緩緩地道,聲調放得很慢,「關於你們女兒‥‥」
「不關阿紫的事。」楊太太搶著說。楊先生給她打了一個眼色,沒能止住。
白禮心中一動,把手張開,輕描淡寫的喝了一口咖啡。這不是他所預期的反應。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楊太太。
「我太太的意思是,車禍不會是我女兒造成的。」楊先生搶著說。
「是嗎?」白禮放下了咖啡,他的一雙眼還是看著楊太太。
「真的跟阿紫沒關係。」楊太太道,「警官,她的命已經很苦。」
「是嗎?」白禮還是不置可否,「你們都待她不好嗎?」
他們兩個都被他的說話呆住。這些人還真的沒甚麼幽默感。白禮清了一下喉嚨,道:「我是說笑的。你們說她命苦,我還以為好粵語長片那個樣子,自少給後父後母欺侮之類。」
「我們都很疼她。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楊先生道,「我們就只有那麼的一個女兒。」
白禮沒說話,他的目光又回到楊太太身上。
「這已是第四次了。」她說。
「甚麼意思?」白禮揚了揚眉,「這是她第四次進醫院了?」
「不。」楊太太垂下了頭,一字一頓地道:「這已是她第四個男朋友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