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點

下雨的時候,玻璃窗上的雨點,是很有趣的一件物事。你無法知道那兩顆水點會最終走在一起,但你知道它們走在一起之後,還是只得往下溜。

然後太陽出來,再緊密地湊在一起的那對水點也得蒸發掉。有些幸運的,會留下一點痕跡。但幸運的水點太少了。

平衡

總有一些人,你很愛,很愛,但他就是不怎麼愛你;也有一些人,很愛,很愛你,但你就是不怎麼愛他。前者你不是不知道他有甚麼不好,但他的不好只有另你更愛他;後者你不是不知道他甚麼都好,但無論他怎好你也沒辦法叫自己更愛他。

一切原是平衡。今天你為了他哭紅了眼,怪他狠心;你又有沒有記起自己,也曾有過那麼的一個人為了你雙眼通紅,而你也只能心中暗嘆。

巴士

愛情嘛,有時就好像等巴士。你一直的在等某一架巴士到來,站著,站著。等了又等,來了一架又一架,你死心眼,你沒有上。好了,你終於死心了,你不要了。決定了上另一架,反正都差不多,是多走一點點吧。

然後,你上了巴士,你等的那架卻尾隨來了。你是要下車呢,還是不下?你下車的話,差不多是一定不會趕得上你本來要的那架的。但你不下車,說不定就永遠上不到那架巴士了。

你是要下車呢,還是不下?

男人不該打女人

有一句老說話:「男人不該打女人。」先不說打架本身已經是很不文明的事,男人打女人,更是罪加一等。不是嗎?男人打女人,就是看準了女人不夠打才打的,我就不信一個只得一百磅的男人會夠膽去打一個二百磅的女人。

可是嘛,來到這個年代,動手的,卻往往是女人。一巴掌隨手的摑下來,乾淨俐落,落點準確,連排在眼上的假眼睫毛也沒顫一下。那男人給女人打可以怎麼辦?你捉著她的手不讓她打,她會說:「你打我!」你用手擋架吧,她也會說:「你打我!」要是你一個不小心擋得不好,把她的假指甲弄斷了,那你更是畜意傷人,還糟蹋了她的一番心意。那些假指甲本來就是為了你才弄嘛 — 不然怎麼可以抓得你滿背子都是傷痕。

最怕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她大聲嚷著非禮。任你長得如何氣宇軒昂,女人一喊非禮,吃虧的都是男人。要是那女人長得醜如夜叉,那你更是罪加一等:這麼樣的女人也去非禮,這樣的男人,說不定還是精神有問題的。

要是女人一旦出手,堅持作為好男人的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腳底揩油,逃之夭夭。只是現在香港呎金寸土,花那麼個五百萬才買到那麼五百呎的空間,實用面積折算下來,才那麼的只有三百多呎,一個堂堂大男人可以逃到那裏?即使室內有無線網絡,你在洗手間躲上四五個小時,陪伴你的 iPhone 也會耗盡電池。

所以現在香港的中產階級買樓,一定要有私人會所。那麼兩口子一旦開打,男的也有地方可逃,可以避上那麼的一天半朝。裝修優雅之餘,更重要的是地方接近,只要一個電話,五分鐘內便可以返家,不用需時太久而怕女人心情又生變卦。要是途經便利店的話,更可以順手給她換個 Made in China 的鬆馳熊,哄一哄她,一樂也。

當報時訊號一響

「看著它。」他靠近過來,他的身挨得很近。

「怎麼?想催眠我麼?沒用的,我不會跟你走。」我向後挪移著,不理他。

「不是啦,我是要你看著上面的秒針。」他把搖擺著的陀錶定下來。

「聽。」他說。我把耳朵靠近他手上的錶。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啦。」他啐了一口,好像有點不耐煩,「我是要你聽收音機上的廣播,快了,三﹑二﹑一‥‥」

「當報時訊號一響,現在是標準時間下午三點。咇!」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你的錶慢了五秒。」我說。

「那請你好好記住這五秒。當報時訊號一響,無論我們那時的時差是五秒還是五小時,無論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請你相信,我在想你。就算有一天,這隻錶不再動了,我們的時差一路的擴闊下去,由五秒變成五小時,由五小時變成五十年‥‥我還是在想你。」

他說到後來已經沒再看著我,然後他把陀錶塞到我手中。我征征地留在當地,我想抬起頭,但我的頸項好像已經跟我的思想距離了不只五秒。

「我走了。再見。」我猛地抬起頭,我看到他轉過了身。他跑得很快,比那咇一聲還快。

他為甚麼要跑呢?他為甚麼不抱我呢?我不知道。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紅豆的一些創作概念

「紅豆」是我近來比較多想法的一輯作品,創作的設計上也比較多層次和複雜。其實我一向覺得相片應該不需多作解釋,所以我只是想在這裏分享一些創作上我的一些想法。

主題的主軸是一個女孩被情人拋棄的故事。來到海邊,哭了,眼淚變成紅豆,最後唯下了一樽思念。結局若何,我是故意沒有作出肯定,讓看倌自行決定的。然而整體傾向是女主角到最後是自殺的,這在最後的幾張相片中變黑白暗示了,再之前也有一張相其實暗喻了割脈。

副軸是王菲的「紅豆」。男主角離開前對女主角最後說的一番話其實是來自「紅豆」的一段歌詞:「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甚麼會永垂不朽。」整輯相片很多地方也跟「紅豆」的歌詞有關聯:

  •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偏偏女主角來到的海洋是沒有盡頭的。
  •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甚麼會永垂不朽: 只有死亡是永垂不朽的,因為宇宙萬物,到最後都會邁向死亡。只有死亡可以接收一切。
  • 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有兩張相女主角的手都是握緊的。
  • 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然而海卻從來不是細水長流,以我們平常的觀點看來,海是多變無常,海浪是充滿力量的。這暗喻了女主角其實自己也心裏知道,男主角是永遠也不會回來陪她看細水長流。但是,如果我們把時間拖長來看,海浪也會變成連綿不絕,也就是可以變成細水長流。關鍵是時間和觀點罷了。這我在其中一張相以拖長了的快門來表達了。

此外這輯作品也跟我以前的一些作品有關連:

  • 封面的「紅豆」兩字是貼邊切了小部份的。這情況跟我以前某一舊作一樣。另外設計上來說這情況叫作出血。
  • 文字的排版大抵跟「肆-伍陸捌參-玖陸捌」一樣。這暗示了男主角可能是同一人。
  • 「寄情情怯」是想把自己寄出去。在海邊投擲玻璃樽一般代表了寄一些心意出去讓有緣人看到。但這裏女主角的玻璃樽並沒有放出大海。

用色方面其實也有考究過:

  • 整體來說色系是沿自紅豆的紅色和入面豆的肉色。
  • 紅色方面大約有三種,代表三個不同的心態。一種是近似紅豆皮的紅。一種是近似花嫁的紅,也就代表了愛情。另一種其實是代表了傾出的血。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很多細微的東西,就略過不談了。攝影的好處,就是有些人可以看出一些連我也想不到的東西。這跟文字創作是很不同的,也是令我沉醉攝影的原因之一。

彈淚斷絲記 (節錄)

小茜咬了咬牙,道:「我從來也沒有要求過你們信我。」轉身便走。張狄豪拉住了她,道:「小茜!」小茜手一甩,沒能摔開,張狄豪已一把捉住她雙手,道:「小茜,要走便一起走!」小茜腦海中猛地一閃,使勁摔脫了張狄豪雙手,向後退了兩步,顫聲道:「豪,你‥‥你別碰我。」

張狄豪趨前道:「小茜!」小茜向後退了一步,道:「豪,就當我今生欠了你罷,我和你 — 是不可能的。」張狄豪大聲道:「為甚麼?為甚麼?難道–」小茜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我根本不是江顯的丫環,我是他的女人!」此言一出,眼淚簌簌而下。

這話有如轟天雷響,張狄豪呆了一會,隨即道:「我不管你是誰,我只是要跟你在一起!」言訖一把捉住小茜雙手,捉得好緊好緊:「小茜,我不理你過去是誰,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今生今世跟我在一起?願不願意?」

小茜用盡全力想摔開張狄豪的手,但張狄豪只是直視著她,雙手絲毫不動。她咬了咬牙,拼命搖頭,哽咽道:「豪,這是不可能的!江顯已在我身上下了毒‥‥」語沒說完,只覺指尖一陣刺痛,抬頭看時,卻見張狄豪以劍在她指尖上劃了一個傷口,忙叫:「豪,你–」

張狄豪更不打話,將她拉近自己,忽然便將傷了的指尖放進自己口裏,猛力吮吸。小茜拼命掙扎,但張狄豪緊緊的抱著她,彷似害怕她會離開似的。

過了好一會,張狄豪才放開了她的手,聲音無比平靜:「現在你的血已進入了我的身體,你體內的毒想必木已鑽入我五臟六腑之中。即使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塊。」小茜雙目含淚,終於抱住張狄豪,伏在他肩上低泣了起來。

張狄豪輕輕拍打她背部,柔聲道:「沒事了。傷口是不是很痛?」小茜抬頭道:「豪,你 — 你為甚麼待我這樣好?」張狄豪道:「因為我愛你。小茜,我愛你!」這口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點猶豫。

小茜低泣道:「但我 –」張狄豪輕輕按住她咀唇,道:「我要你忘掉以前的一切,今後就只一心一意做我的妻子。」小茜垂頭道:「還可以做多少天?我 –」張狄豪道:「我不管。只要能跟你在一塊,即使是一時半刻,也強勝過一生沒有你。」

– 節錄自「彈淚斷絲記」第八回,第三百一十九頁。寫於九十年代前葉。

電插蘇

有些男人,總是把女人當作是電插蘇。你真的要他去碰的話,他是不肯的。會觸電喔,他會說。很危險。

只是嘛,有需要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東西插進去。要叉電嘛。對於是甚麼類型的插蘇,其實他是不那麼講究的。反正只要是有電,只要是插得進去的話,是那一個插蘇也可以。誰在乎是那一個呢?反正插上去以後,早晚也要拔掉嘛。

不幸地,有一種男人,他們還停留在八十年代那一種英式的圓型插頭。不知為何,他們沒有把插頭隨著時代的轉變而更新。所以嘛,就算如何努力,累得滿頭大汗,就是沒法把插頭插進現代社會的插蘇裏去。要是用上蠻力的話,恐怕會把雙方都磨得滿是傷痕。

當然囉,這不是絕對的。也有些女人把男人當插蘇吧。反正都只是在追求那淺薄的觸碰感。

這個年頭,還有多少人會把插頭插了進去以後,就都不拔出來呢?會有呀。那東西叫雪櫃,還有另一樣叫洗衣機。插進去以後,基本上就是到搬家都不會拔出來哪。

就可惜現代人都在搬家。你對上一次住的地方住了多久?

2010年我最喜愛的五輯相

2010年影得很少,所以選五輯算差不多了。

1. Amber

Amber 是一個新嘗試。 Lilam 是一個我影得相當多的模特兒,但就由於影得太多,所以相當害怕重覆。廸士尼酒店很多人也影過,我自己於年頭也影過一次。再影的時候我花了相當的時間去嘗試找一個新的角度去拍攝這一個地方。用色方面我也試了十多種方式才決定用上這一種琥珀色去佩合現場的景觀。發佈的時候其實我是預期會有很多人批評我「白平衡錯誤」的,但意想不到的是這輯相居然成為很多人的參考。

至於題目本身,是一貫的語帶雙關。一方面 Amber 是指相片的顏色,但另一方面琥珀本身也代了時間的凝固,也就暗喻了攝影。從一定程度看來,攝影就好像是現代的琥珀,把眼前的一切都化石掉。因為琥珀我們現今可以看到一些保存得很完整的史前生物,因為攝影我們未來可以憑弔終究流逝的美麗。


2. 寄情情怯

年頭影的一輯相,原本的意念其實還想加點港英情意結進去(其實我真的想多拍一點社會性的題材),結果這個意念只餘下郵票而已。模特兒臉上的郵票我是刻意的揀了一個女皇頭,有點兒意味著其實我們這一代都是受到英國殖民地的蓋印(郵票和蓋印的英文都是 ”stamp”。)這一類的隱喻其實偶然會在我的作品中出現,雖然我相信大部份人都不會發覺。

這輯相的正題反而相對簡單,就是一個女孩想念情人想得把自己寄出去,但又害怕給對方曉得的那種心情。說穿了,就是近情情怯。「寄情情怯」這個題目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到,想到以後我喜歡得有點為它寫個中篇小說。但那是後話了。


3. 這次我們沒有當面說別離

同樣是一個新嘗試。風格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基本上已不能算是人像相。這一輯我本身想追求的反而是近似音樂電影的感覺。題目和那首短詩的大概是我一路拍的時候一路想的,主要是承接了上一輯「這是我能走到最近的距離」,有一點兒續集的感覺。


4. Hongkong Stranded

嚴格來說這也已不能說是人像相。這是我第一輯社會性的照片,想反映的主要是二千年以後香港人的失去方向感和不安全感。相中你會看到泡沫,看到九七後,甚至看到立法會門外的靜坐。

這輯相是跟台灣來的師兄一起拍的,他想拍一些有關香港的東西。我猜想他想拍的大抵是香港有關的景點或文化,但我想到的卻只有香港人對現今社會的不滿和不安。

至於題目是取材自香港很早期的英文報紙 Hong Kong Standard 的舊有設計。這份報紙近年變成了免費報紙,而且已經改名已久。跟這輯相的一樣,這份報紙同樣代表著香港二千年之後的轉變。


5. Please do not disturb

這是我第一次在日本旅館拍人像照。喜歡這輯相,大概是因為它除了空前,也大概會是絕後。

一月一日零時零分

(此故事真人真事改編)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時五十七分。

她抬頭看著鐘。每一年這個時候她都無可避免的緊張。

還有三分鐘。

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很冷,冷得她咳了起來。

十一時五十八分。

也許這一年不會再發生了。

她又坐了下來,看著家裏的電話。自她出生以來家裏的電話就從來沒有轉過號碼。有時她懷疑自己沒有把家居電話取消掉就只是為了保存著這個號碼。

十一時五十九分。

她站了起身,來回的走了幾步,卻又坐了下來。不到十秒鐘她又站起了身,來到了電話旁。

她的呼吸不自覺的變急速了。

終於來到一月一日零時零分。

電話沒有響。零分一秒、零分二秒、零分三秒‥‥

她定了神的看著秒針在跳。

也許是她看得太入神,所以當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還是給嚇了老大一跳。但她的反應還是很快。

「喂?」她接過了電話。

電話的那一端沒有聲,甚至連呼吸也沒有。

她咬著唇。她再沒說話。

就跟往年,大往年,再往年… 一模一樣。

零分三十秒、三十一、三十二‥‥

那邊廂也沒說話。她彷彿感到從握著的聽筒傳來他那一邊手心的暖。

四十五秒、四十六、四十七‥‥

她張開了咀,卻又閉上。她不知道她該說甚麼。難道她該說你好嗎?

五十七秒、五十八、五十九‥‥

電話掛斷了。

十五年前分手的那天,他告訴她,每一年的新年他都會撥電話給她,只要一天他還想她,只要一天他還生存,他都會致電給她。

已經十五年了。

然後她的眼淚就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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